再逢
发布日期:2022-06-28 17:43:59
焉知下这道旨意的真正用意不在为方淮解围,而是为了将金吾卫调离事发的朱雀大街。
上元灯节、皇城根下发生此等大变,按理金吾卫原该留在现场善后才是,焉知这般迫不及待地把人支开,只有一个解释——
朱雀大街上有他不得为外人道的秘辛。
凉风贯耳,锦倾慢慢行在街檐下,思路变得透亮清晰。
前世嫁入王府以后,锦倾以侍妾身、行谋臣事,利用父亲身后的余荫为焉知的夺储大计出了不少力,渐也获得了其信任,得以掌管王府的部分家业。但唯独朱雀大街的那几间铺面,焉知从不许她插手。
锦倾偷偷打听过,那只是几间极普通的香料铺,账面做的很工整,看不出一丝破绽。但正因如此,锦倾才觉得更加可疑。
如若只是寻常商铺,焉知缘何这样紧张?
疑虑仿佛浓重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拢聚压来。锦倾停下脚步,思忖片刻,决定去一探究竟。
起火点附近焉知的人撤走了大半,只留下两个看守的小兵,正靠着拴马桩打盹。锦倾走得很小心,过了封锁线才发现,现场已被料理得很干净,但大抵还能看出遭灾的惨烈程度。
这让锦倾有些始料未及。
照她的吩咐,璞烟只是在铺子右邻一间废弃的磨坊纵了火,借以吸引焉知注意,从而牵制他的府兵。按理说,那场火不过虚张声势,根本不足以造成眼下的情形。
锦倾越往里走,光线愈暗,视物变得愈发艰难。空气中弥散着刺鼻的焦糊味,地面甚至凹陷了一个大坑,到处是碎砖瓦砾,横梁拦中坍折,锦倾一不留神踩中断面,脚一崴,身子顿向前匍倒。
“哎呦”声还未出口,黑暗中只觉有人垫住了自己,与此同时一只手将她的惊呼扼在了喉眼。
“别出声。”清冷的男音贴耳响起时,锦倾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他。
阒无人声的高殿,风吹动着垂帷,光影交错间,那人手持长剑对准了她,素日清隽的面容遍布杀机。
“你来杀我啦?”方锦倾淡淡地问,就像问“皇长孙今日也来给娘娘请安吗”一般口吻。
先晋王之子褚长白站在阴影里,漠然道:“杀师之仇,不共戴天。”
方锦倾“嗳”了一声,终于想起来:他的师父,便是屡番上书弹劾她祸国殃民,甚至密谋清君侧的莫太傅。可惜后来计划败露,被她先下手为强。
“走到今日,我不杀人,人就要来杀我。没法子的事。动手吧。江山、连我这条命,都还给你,咱们就算两清了。”
褚长白拿剑的手长久不动。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方锦倾俏皮地眨眨眼,起身缓踱两步,冷不丁迎着剑锋撞上去,“我可不想再撞上你。”
可事实是,她不光撞上了,还好死不死地撞进了人家怀里。
此间一点细微的声响很快引起了猎犬的注意。高低起伏的犬吠声里,两个人谁也不敢乱动,就这样身贴身地挤在这逼仄之中。
倒下的横梁为他们提供了遮掩,锦倾能感受到褚长白微微侧了身,似乎是怕这样过分亲昵的触碰引起她的不适。
那犬还在锲而不舍地刨着什么,被惊醒的守卫望着空无一人的废墟,费解地嘟囔:“见鬼了。”
褚长白被浇了一脖子的土屑,手掌不由得微微松开,这时就听指缝间泄出一声极细的,“喵——”
他愕然垂颈,刚好与怀中女子的眼神对到一处,四目相接里,有股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守卫带着狗走远,褚长白缓抬了手,却还是保持着姿势没有动弹。
锦倾分明听见他凑在耳边的呼吸异常紧促。
“你、在害怕?”
褚长白不说话,眉间隐忍的都是惧意。他向着光隙试图仰高颈,滑淌的汗珠正落在锦倾额心,她顿时一激灵。
早闻晋王世子脾气冷淡,警戒成性,每晚就寝必要点燃一屋子的烛火照明,像是生怕谁会加害自己似的。
现在想来,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害怕而已呢?
锦倾忽地从身下抽出手,刚抬起,就被褚长白一把擒住:“干什么?”
顿了顿,锦倾掌心下压,轻轻覆在他发顶:“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褚长白:“......”
过了片刻,他遍身的战栗果然缓和了好多,沉下声问:“你是什么人,为何半夜跑到这里来?”
风挟来隐约的调笑声,锦倾仿佛记得这附近坐落着一条街的秦楼楚馆,于是随口扯了个谎。
“奴是百花楼的姑娘,常来这里买脂粉。听说夜间走水,铺子被烧了,这才想着来看看。”
褚长白的胸腔震了一下,似乎对她的话不以为意。
“今夜当真只是走水么?一整间三进宅院几乎全部夷为平地,非效力极强的火药不能办到。姑娘既在这附近,难道竟连一点声响不闻?”
锦倾愣住了:他的意思是,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爆炸?不,不可能,这绝非璞烟一人所能为。
褚长白还在等她的回答。
锦倾将眸一敛,羽睫轻颤的样子甚是可怜。
“靡靡丝竹音乱耳,岂闻窗外风雨声。乱子起时,奴正在房中陪客,确不曾听见什么。”
她边说边侧首,鼻尖却浑不经意蹭过他脖颈,刚好点在那凸起的喉结处。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时间恍如停滞的那瞬里,锦倾看到他的喉头似是滑动了下。
外面人声犬声渐止,锦倾觉察到身子一轻,褚长白几乎弹起般地逃开了她,耳根后早已飞红一片。
光风霁月褚长白,真是哪生哪世都不见改变。
“今夜之事不许对外泄露半个字,若不然,本......我绝不轻饶。”
锦倾哑忍着笑意,嗓音愈发轻柔:“奴与公子萍水相逢,只当梦象一场,敛自回味足矣,定不与人共赏。”
褚长白转身时险教自己的袍角绊了一跤。
望着他受惊踉跄的背影,锦倾脸上笑容渐收。
前世的这个时候,晋王还未因厌胜之祸被问罪,仍是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褚长白调查焉知的底细再正常不过,而他趁夜搜查其九皇叔在宫外的产业,只能说明一点——
这几间铺子里,的确藏着或能致梁王府于死地的秘密。
锦倾拿出掖于袖中的手,指尖几点灰褐色的粉末异常醒目,应当是刚才躲避守卫时不小心蹭上的。
她放在鼻端闻了闻,形容遽改:这东西她再熟悉不过,那正是前世害得弟弟方昶几成废人的五石散!
所以这里是……锦倾将视线投回废墟,眼底倒盛的夜色更深。
方明歌被人发现已是翌日晌午,消息传回移南园,锦倾正握着方昶的手教他习字。
“字如其人,字有风骨,人有宏襟,记住了吗?”锦倾偏头问。
方昶嗓音稚嫩地答道:“昶儿记住了。”
锦倾眼眉一弯,忍不住吻了吻弟弟柔软的绒发。
前世她遭遇大难后,一度陷入悲恸无法自拔,自然也就疏忽了对弟弟的教养。方刘氏心机深沉,明面上不好对昶儿下手,私底下却迟迟不肯为他延请先生,任由丫鬟婆子纵着他胡闹,以致安烈侯独子长到十岁上还没有开蒙。
等到锦倾有所察觉时,方昶已经成了人们眼里混吃等死的废物点心,甚至还沾染了服药的恶习。
这一世,锦倾绝不会再让旁人插手弟弟的课业,她要亲自教导方昶,让他成为像父亲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璞烟提着食盒匆匆入内:“小姐,二房那边传来消息......”
锦倾抬手打断,从食盒里取出一块提子奶酥,喂给方昶:“甜吗?”
“甜,但是下次不要做了。”
璞烟一怔:“这是小少爷你最爱吃的呀。”
方昶今年才六岁,生得虎头虎脑,他扯着锦倾的袖口说:“姐姐不喜欢甜的,姐姐喜欢吃牛舌饼。”
两人都笑了,锦倾将奶酥塞进弟弟手里,拍了拍他脑袋:“今天的功课就到这里,去玩吧。”
方昶跳下高凳,怀抱纸鸢一溜烟跑远了。锦倾接过璞烟递来的茶盏,淡了笑容。
“人怎么样了?”
“找到时人已经神志不清,手里攥着祖传的玉簪,看起来像是蓄了死志。”
锦倾看了她一眼,璞烟忙道:“没死成呢,那簪子一头磨得尖锐,可到底不曾扎下去。”
锦倾不屑地一笑,人呐,都到了这份上,怕死反而不得好活。
“那帮贼人呢?”
“已经押入囹狱,由萧大统领亲自审问。不过他们只是按林嬷嬷的指令行事,对背后主使并不清楚,所以也交代不出什么来——哦对了,听金吾卫的人说,林嬷嬷昨夜在狱里畏罪自尽,早起发现时身子都僵了。”
锦倾倏地抬眸:“这么快?”
才过去一夜,便在金吾卫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如此霹雳手段,倒不似方刘氏以往作风,难不成她的背后还另有其人?
锦倾沉吟片刻,搁了盏。
“让你打听的事情进展如何?”
璞烟低道:“人已经找到,现下就安顿在侯爷行猎的别院,一切顺利,请小姐放心。”
锦倾点点头,此刻一只白鸽掠过头顶,她的视线追随着哨音没入行云深处,眼底高远莫测。
上元灯节,是她送给二房的第一份大礼,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眼下她缺的,只是一个契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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