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瑁荷节

　　约两年前，福满楼就换了个徽都人做掌柜，规格大了一倍，生意却每况日下。

　　二层的客房空空如也，一年也不见几个人。

　　大清早，天色刚透出一丝亮，伙计又被吵醒，不情不愿地开了门，瞧见是昨儿入住的春字房客人的仆人带着仁安堂的章大夫过来了，翻了极大个白眼。从夏国那么远的地方过来，水土不服自然是有的，从昨天夜里就闹腾，进进出出了一晚上，还非让他去请大夫。

　　伙计心一横，推荐了城里价钱最贵，态度最差的仁安堂，不想真这么早请过来了。

　　“哟，章大夫您自便。”他径直关了大门，转身就回了柜台睡觉。

　　楼梯上积了一层灰，来来回回的几个脚印似都是客人自己踩出来的，这福满楼不如改叫尘满楼算了。

　　引章绪进门后，仆从独自留在门口，掩了房门，蹲立着留意外边的动静。

　　越往里走，伺候着的仆人越是警觉。

　　病人正懒散地坐在里间卧房的桌边，披着外衣，借着微弱的烛火看书，时不时还咳上几声。

　　再走近些，就瞧见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庞，正慢慢从书中抬起头来，一脸笑意地站起身迎上他，唇红齿白，眼亮如灯，清瘦高大，是个病重的样子。

　　章绪放下药箱，上前一步，跪拜了下去。

　　“咳咳，先生来得及时。”那人赶忙扶起章绪，引他坐下。

　　“不过是应您的邀请，是您来得及时。”

　　例行公事地把了脉，章绪郑重地点点头。这人倒是十年如一日地康健精神。

　　“是有些重，我开副要药方给你，自己抓药也可，我铺子里代熬了送来也可，不过多收十文。你昨夜冷敷的法子不错，我倒是也可以用用。”

　　说罢递上一封信，那人看完，点了点头，“都是好药材，我放心了。那就派人送来吧，我在这里会呆上数日，之后还要去往徽都收账，先生可要抓紧让我好起来呀，咳咳。”

　　“那是自然，定叫公子如愿。”

　　柳月是在狗叫声，鸡叫声与阿迟鼾声的混响中醒来的。

　　除夕时捡到的，已经数月大的鸿运追逐得院里几只嫩黄的鸡崽上蹿下跳，日头正落在头顶，叫人睁不开眼睛。他揉了揉昏沉的脑袋，扯住了鸿运的尾巴，把鸡崽们赶回新垒的鸡圈，喂了食才去叫阿迟。

　　不出意料，他正睡得昏天黑地，被子早已被踢到床下，哈喇浸湿了半个枕头。

　　回城后，章大夫便让他们自己休息，今日算放假一天。那些身价贵重的病患，他们从不用跟随出诊，说会影响收银子。

　　柳月在河边洗完衣服和枕巾回来的时候，阿迟已经做好了两菜一汤，鸿运守在桌边，尾巴扫出了一阵尘土。

　　这间小院是章大夫初来瑁城时所建，专用来存放药材防卖家涨价的。收养阿迟后就新增了几间卧房，三年前柳月到仁安堂，被接纳后也住了进来。院子建在城外二里处，周围一圈种满了树，倒是清幽僻静得很。

　　“你今天下午，看书还是看太阳？“得了柳月不确定的回答，阿迟兴奋地说，”不如我们等会，去城里吧，今天是那个。”

　　至于那个就是瑁城独有的节日，瑁荷节。今天正是的荷花，手腕上也会印一个章以作领用的标识。

　　阿迟和柳月拿到荷花之后就赶紧往荷花美人的画像堆里钻。

　　美不美的倒无所谓，给出荷花之后主人家给的东西才是正经。节日走过这些年，多少也变味了，如今参选的多是商贾和官员家的女子。

　　只有她们能在拿到选票后给出足够的谢礼。

　　城南市集上平日的一个个小摊上如今挂着一幅幅姿容各有千秋的女子，比起去年倒是好上了许多，想来画师今年也是赚得不少。

　　首饰店的大小姐送耳坠子，毫无吸引力；米铺家的小女儿送两升米，家中的米缸从未空过；衣料店的二小姐送成衣，他们一件衣裳穿好几年的；点心店的小小姐送一盒糕点…

　　画像中的小小姐纤细柔弱，现在站在摊位后的那位，隔着帘子透出个丰腴的身形，足有画像中两个宽。她家的伙计站在一旁向来来往往的路人分发着一块块糕点，甚至连平日备受嫌弃的柳月也拿到了一块。

　　柳月想分一半给阿迟，那家伙早溜进人群，跑不见了。

　　拿着荷花准备上前的时候，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柳月回头，就看见一傻乎乎对着自己笑的一张脸，“我就说没认错，好巧啊，又遇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