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篇

[短篇文学推选]拉下水

发布日期:2023-01-20 09:29:41

  京城雁阙搂二楼,两名年轻男子靠窗而坐。

二人分别穿着湛蓝和靛青文士长衫,与近日进京赶考的大批士子并无两样。

湛蓝长衫男子站起身,为对方倒上一杯茶,后者表情略显局促,坐立不安。

倒茶的男子见状面露笑意道:

“连驸马不必过于拘谨,大家都是自家人,我给你这个姐夫倒杯茶也是理所当然。”

驸马连黎闻言挤出一丝笑容,点头称是,对方出于客套称他声姐夫,他可不敢真以长辈自居,眼前这位可是刚刚登基的天子,帝号为顺。

连黎虽不涉足朝堂,可也深知伴君如伴虎,君王手握重权,最是容易喜怒无常,更何况这位还是靠谋权篡位坐上的皇位。

见对方仍是有些紧张,顺帝王柄德转过头,看向窗外主街说道:

“今年进京参加科举的士子比往年多上不少,当中还有不少在文坛上颇具声名的后起之秀,相信这次恩科能收揽不少栋梁之才。”

“这还要多亏了陛下的文治之功。”连驸马说道。

“你我都是年轻人,谈起话来不必像朝中那些老泥鳅那般圆滑。听说今年赶考的士子中有不少出自江南,和连驸马你也算是同乡了。”

连黎闻言点点头,“近日确有一些同乡来找过连某,当中有几个眼光文采俱佳,陛下若是有意,在下可以引荐一番。”直到现在,他仍是吃不准这位新皇找自己干什么。

王柄德摇了摇头,没再拐弯抹角,直接道:

“今日约见连驸马,是想请驸马担当此次恩科的主考官,并在科考结束后入朝为官。”

连黎虽然猜到了这种可能,可听对方亲口说出来,还是不免有些惊讶,询问道:

“如陛下所言,今年赶考世子颇多,当中必然不缺能人,况且朝中还有诸位大人辅佐,陛下为何要选连某?”

王柄德将一把纸扇放到对方面前,说道:

“连驸马师从张太傅,还是当年的科考状元,若只屈居一个驸马,未免太可惜了些。

如今天下局势未定,正是用人之际,入京士子虽多,可大多都是读死书,朕要的是治国之臣,这种人即便放眼整个朝堂,也是屈指可数。

朕想借这次科举,彻底一改朝局颓势,将那些暮气沉沉的官员,皆都换成有朝气的年轻人。连驸马你作为年轻人中的翘楚,自然是首选。”

连黎面露疑惑展开纸扇,只一眼便面露惊骇,王柄德不动声色重新取过折扇,平淡道:

“人一旦上了岁数,就容易畏首畏尾,不但做起事来圆滑许多,待人接物也很会‘拿捏分寸’,若只是这样,倒也还不至于危及江山社稷。

可这帮人不该大冬天只将自家炉灶烧得火热,而不顾百姓死活。去年年底,各地有不少百姓被冻死饿死,京城却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就在前不久的朝会上,他们还口口声声说今年四海太平,各地百姓都齐声称赞皇帝贤德,简直是可笑至极。

扇面上所记载的,便是这些人,而这样的扇面,朕有十个。其中既有当朝权臣,也有公差小吏,但无一例外都罪不容诛。”

说到这,王柄德语气一顿,随即目光灼灼看向连黎。

“朕之所图,是真正的盛世太平,官场一片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即便因此背负骂名,朕也不在乎,功过是非,留给后人去说吧。

连驸马,你愿意助朕去完成吗?”

驸马连黎虽然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但心中对于这位皇上的看法,却有了极大改观。

一开始王柄德的话,只让他觉得浑身泛冷,可越往后,话中杀意加重,这种阴冷感反而淡去了。

听到最后时,连黎已经忘记了害怕,只觉得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这种感觉很熟悉,似乎年轻时的他,就是这般,动不动便胸怀天下,恨不得一剑杀掉所有贪官污吏,还黎民百姓一个太平。

后来恩师病重,离世前留下了让他不得入朝为官的嘱托,当时连黎还不理解,后来才渐渐明白,如今的官场水深且浑,没了老师做倚靠,他必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后来做了驸马,满腹才学成了无用之物,多年的养尊处优,已经让他快忘了自己才三十出头,而那份年少时的轻狂,早被他掩埋了起来。

他自己也成了另外一个人,温文儒雅,气度谦和。

似乎,驸马就该如此。

……

只是,做惯了金丝雀,连黎始终无法跳脱思想上桎梏,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

“这事,我怕三公主会不喜。”

王柄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这幅表情别说连黎,就连与他亲近的聂映雪都不曾见过。

“连黎啊连黎,是我高看你了,枉费张太傅给你起这个‘唱白’的雅字了。

罢了,就当今日你我二人没见过,我也不会为难公主府,你走吧。”

王柄德说完,便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不再搭理对方。

连驸马目露纠结,这再明显不过的激将法他怎会看不出?

可也正如对方所言,雄鸡一唱天下白,恩师当初赠予自己这个字,正是想让自己改变天下,眼下可能是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了,一旦错过,只能回到笼中,再无出头之日。

王柄德并不着急,依旧慢悠悠饮着茶水。他不相信一个男人会甘愿当一辈子陪衬,就像自己不愿一辈子都屈居人下一个道理。

果然,这位曾经的状元郎思考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重新开口道:

“回陛下,这事臣答应了。”

王柄德并未表现出过多意外,平静道:

“明天去内阁报到。”

说完便放下一块令牌,起身离去。

连黎拿起桌上那块鎏金令牌,端详了许久,才苦笑开口道:

“以后,别说是床榻,怕是连房门都进不了了……”

王柄德出了酒楼,身旁多了个女子。

“拉他下水了?”女子面带笑意。

王柄德点点头,“确实跟你猜的一样,连黎此人不会甘于平庸,只是到底能否坐上开头的“天”感兴趣了。

这种问题一般教书先生都不会给予回答,因为就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不过阿越却是有些不同,只见他认真思考一番后说道:

“天意、仙人什么的我不清楚,不过我知道咱们看到的天并非真正的天。在比天还远的地方,是浩瀚的星海,那里有很多星辰,有大有小,和咱么居住的地方很像,也是圆圆的球。”

一个反应快的学童这时开口问道:

“先生,为什么刘老夫子教给我们的是天圆地方,您却说地也是圆的,我们到底该听谁的?”

阿越闻言一愣,对啊,天圆地方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自己怎么会觉得大地是圆的呢?

他皱起眉头,努力想找到这种想法的出处,可任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反而惹得脑子一片生疼。

半晌后,始终想不出究竟的阿越不得不尴尬说道:

“今天先这到这里吧,等我晚上回去查阅下书籍,明天再告诉你们。”

学生们一听到下学,也顾不得地方地圆了,朝先生恭敬一拜后,一溜烟跑没影了,留下阿越独自面对着空落落的学堂发呆。

这已经不是他事?”阿越喃喃自语。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一个手拿布幡的干瘦老头来到了学堂门口,先是拿出罗盘摆弄一番,随即捋捋胡须自语道:

“应该就是这里了。”

说罢便抬腿迈进了草庐。

……

“你找谁?”

阿越见一个江湖术士打扮的人走进院落,出门问道。

老者闻言一愣,似是有些意外,随即便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年轻男子,口中还不时传出啧啧之声。

他在打量阿越的同时,阿越也在打量他。

这举止奇怪的道士怎么看怎么眼熟,而且不光眼熟,还让人有一种想朝他脑袋来一棒子的冲动。

小老头盯着阿越看了有一会,才开口说道:

“敢问小哥尊姓大名?”

年轻人面露谨慎,但还是答道:

“我叫阿越,老先生是?”

老者抚了抚胡须,“哦,老夫姓周,靠给人算命糊口,相逢即是缘,不知小哥介不介意让老夫帮你算上一卦?”

阿越摇摇头,“我没有多余的银子。”

“不用银子。”老者咧嘴笑了笑,随即拿出一个布满裂痕的龟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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