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病

　　有人酒后失态，或胡言乱语，或举止癫狂，或呕吐，或昏厥，都麻烦的很。

　　而柳月与他们都不同，一言不发，目不斜视，背起整箱重的药材一口气往药铺走了几个来回，下一瞬就直直倒下睡去，雷打不动。

　　“阿迟，你是不是，打我了？”

　　次日下午，柳月才悠悠醒来，肩酸背疼，头晕脑胀，看什么都不真切，推着药碾时像踩着棉花。想了很久，除了阿迟闹起来的时候会动手推搡自己，倒是没挨过打。

　　阿迟“啪”地放下药铡刀，指着他，“你为什么，学我说话？”

　　他也头晕得很，昨晚上吃得太多，撑得半夜睡不着觉，大早上还硬被叫醒做事，不像这个柳月，睡了这么久，叫都叫不醒。

　　越想越气，阿迟干脆走下来锤起他来，柳月嗷嗷叫着，“疼疼疼，别打别打…”

　　碰巧章大夫外出诊病，眼见着没了救星。柳月伸出手反击，直到找机会揪住了阿迟的耳朵才叫他停下来。

　　别看他们平日打打闹闹，很闲散的样子，实则在药铺帮工是很辛苦的。

　　不许出一丝差错就不用说了，章大夫在瑁城多年，声名在外，虽然收费颇高，但前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

　　时常他们才从上一户人家回来，歇了半日，下个病人就找上了门。即便是来瑁城十年的章大夫和阿迟也只两次赶上过完整的瑁荷节。

　　突然就忙了起来才是他们寻常的日子。

　　瑁荷节后，大约五六日，天色骤变，夜里暴雨不停，日间则暴晒不止。

　　气候当替时，人体易生病灶，若是不幸遇上洪涝或干旱，就很可能变为瘟疫。有章大夫坐镇，仁安堂在这种时候总是能大显身手，狠赚一笔。

　　阿迟见怪不怪，连柳月都有些不甚在意，只想着又如从前那般，提前备好了药，等上数日，事情也就过了。

　　所以连从来伸手就开药方的章大夫都开始彻夜看起医书，迟迟不定方子的时候，柳月才感觉到此次病症的凶险。

　　染病者先是呕吐或咳血，高烧不退，进而不时浑身抽搐，梦魇频发，不得进食，最后意识不清，难以回天。

　　短短几日，竟已有几人去了。

　　自瘟疫爆发，仁安堂就落了锁，虽时不时就有人砸门，哭喊，他们也只能置之不理，实在是无能为力。

　　柳月又一次给章绪端来了饭菜，这次他没再埋头于满桌铺开的医书中，反而垂首坐在窗边，很是孤单。

　　柳月试探着上前，轻声问着，“章大夫，好歹吃几口吧？”

　　章绪并不回答，泛红的眼睛随着街上送葬的队伍移动，“你瞧，今日已是绪生平都未曾遇到这样受挫的时候，这是他几天来说过的唯一一句话，话语中甚至没了平日的严厉。

　　“可平日里也有人走，或者他们也是日子到了。您之前不是说，生老病死是寻常，大家求生不求死，但若真的遇上了也躲不到。而且这次也算不上什么，正意十五年，那么要命的鼠疫，阿迟说您也是随随便便就治好的。您以前可以，这次也一定可以，只要您肯振作些。”

　　柳月平日里总有些畏畏缩缩，今天却越说越快，章绪从他眼里看出坚定的光彩和急切。那大概就是信任，连他都不能相信自己的时候，那两个傻东西还在相信自己能力挽狂澜。

　　往日热闹的街市如今沉寂如夜，家家户户闭着门，只剩零星的纸钱在街道上飘摇着。无预兆地，突然想开了的章绪带着他的两个傻徒弟再一次打开了仁安堂的大门。

　　三人径直去了收治病患的城北避难所，病人的哀嚎，咳嗽呕吐声此起彼伏，腐败的气息穿过厚厚的罩纱钻进鼻腔。

　　正给病人喂药的保安堂雷久达等人看了眼章绪，就不再招呼。他们是“医术不精”，但也没有在这艰难时刻躲起来做缩头乌龟。

　　病人刚喝下一口药汁，吐得更厉害了，雷大夫心里也有气。疫病来得急，病人喝不进药，再好的法子也使不出来，把病人交给一旁的徒弟，他站起身朝章绪走过来。

　　“章大夫敢出来瞧病了？可是有了什么法子又要独占功劳？让我们这些同行饭都吃不上一口。”这次的病太凶猛，可雷久达就是有种预感，自己能借这次的病发达起来。

　　章绪被刺激后，反倒有了些斗志，“没有法子，不过倒是不会逼着病人喝这种东西。”

　　他稍走近些，就知道了那药里都加了什么。无用，药也是，人也是。

　　他们寻了个角落，自己搭起了药炉，雷大夫自讨没趣，也想着看看章绪的笑话，与同行大夫约定了通通不去仁安堂那一角帮忙。

　　没有对症的药就只能试着缓解症状，病人喝不下药，就只能做药丸。

　　这一角的病人不少，信心满满的阿迟和柳月顶着日头，忍着热气灼烧，搓出了一碗又一碗。一颗颗药丸喂下去，病人止了吐，高烧也退了些。

　　入夜，四处点起了火堆，等那些病人慢慢睡去，章绪招呼着柳月阿迟离开。

　　守着也没什么用，还累了自己。

　　那两个小东西记仇，熬药的时候就挡着人，如今要走了，连渣子都装进了箱子，一点也不留下，肩背都压弯了还特地从保安堂的地盘绕路走。

　　章绪一掌拍晕一个脑袋，“苏县令呢？为何不来？难道也染上病了？”

　　不应该。

　　阿迟摸了摸头，又摆了摆头。

　　“这避难的居所是他掏了我们腰包建的，以前的瘟疫能亲自带着人来照顾，现在遇到严重些的就不敢过来了？”

　　苏彦待瑁城百姓的心，连章绪都是佩服的，如今知道他安好，就生出些调侃意思。

　　阿迟、柳月互相看了看，使着眼色，阿迟不愿地退了一步，柳月只能开口解释。

　　“瘟疫蔓延到了邻近数县，甚至连京城也出现了许多病人，所以苏县令就被罢官了，还，被，当众扒了官服，打了五十大板。”